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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宁:拳意如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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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4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  二〇〇九年秋,我赴石家庄改拳。待功课圆满,准备返程,便登门拜别恩师马虹先生。师父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,递到我手中,上面写着地址和电话。“你龙师兄在南宁,是广西大学外语系的教授,几年前出了车祸,不知恢复得怎样了。你替我去看看他,代我向他问好。”师父说这话时,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张纸条上,像是透过纸背看见了另一个徒弟的身影。我点头应下,心里却莫名地紧了一下——车祸二字,总让人不敢细想。
  返程后的第一个星期六下午,我与爱人从玉林出发,一路向西。车窗外的岭南秋色徐徐后退,甘蔗林与稻田交织成黄绿相间的毯子,可我满心都是即将见到的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兄。他是师父早年的弟子,我只在师父偶尔提起时听过他的名字,说他悟性极高,拳架圆融,功夫很好。
  到南宁的次日清晨,我拨通了电话。电话那头传来温和而清朗的声音,带着南方人特有的绵软尾音,完全没有我预想中的病弱。我们约在广西大学游泳池边的草坪见面,他每天清早都在那里带学生练拳。
  穿过校园的林荫道,远远便望见了那片草坪。晨光斜斜地铺下来,草尖上还挂着露珠,七八个年轻人依次排开,前面站着一个穿白绸练功服的中年男子。他年近花甲,身量中等,肩背宽厚,略显横壮,脊背却挺得笔直,正悠然自得地打着拳——是恩师马虹先生传授的陈氏太极第一路架子。我停下脚步,隔着几十步看着。他的动作并不快,但每一动都像是从丹田深处生发出来的,刚柔相济,快慢相间,蓄而后发,松沉而饱满,行云流水间自有山岳之势。我心下暗叹:这便是龙翔云师兄了。
  待他收势,我才走上前去。他转身看见我,目光先是一怔,随即笑意从眼角漾开。“师父让你来的?!”他握住我的手,力道温厚。我传达了师父的问候与关切,他垂下眼帘,沉默了片刻,再抬起来时,眼里有湿润的光。“师父他老人家……还惦记着我!”他说得很轻,却字字踏实。
  那天上午,草坪上只有我们师兄弟和我的爱人及他的学生。龙师兄让几个学生先自行练习,然后转向我,带着温和却又不容敷衍的认真:“你把第一路八十三式完整走一遍,让我看看。”我脱了外套,在草地上拉开架势。这套拳我练了数年,师父和杨合发师兄也为我捏过架子改过拳,自以为已有几分模样,可当我在师兄面前打完最后一式,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微微点着头,目光里既有赞许,更有一种老匠人端详坯件时的审慎。
  “拳架很正,劲路也通,但有三个细节,你还差一口气。”他蹲下身,用手掌拍着自己的胯根,“第一个,挺胯与松胯。你的胯在过渡时总不自觉地前挺,一挺,腰就断了,气便浮在上面。真正的松胯不是塌下去,而是像坐在高凳上,胯根松开,尾闾下垂,重心才能沉到脚底。”他站起身来,让我双手扶住他的胯侧,他做一个“懒扎衣”的转换——那一瞬间,我掌心下清楚地感到他两胯如闸门般松开放下,却又没有一丝懈怠,整个人的重心如钟垂地。
  “第二个,斜行。手脚必须形成剪刀劲——上下相合,务必到位。剪刀劲不是外形夹紧,而是劲力交叉相错,像两片刀刃合在一处,才能剪断东西。”他让我与他搭手做斜行势,果然,我若上下不合,他便轻轻一引,我便重心摇晃;可当我按他说的把肩与胯、肘与膝、手与足逐一呼应,他的手臂竟如枯藤缠树,怎么也化不开我那一剪。
  “第三个,”他走到我身侧,摆出“双推掌”的定式,“最后一动,双肘不能外掤,要往下坠。你总是怕人家顶你,所以肘往外撑,结果前手推力全泄在肩上。肘一坠,肩便松,肩松则力透掌根。”他让我双掌推在他胸前,先按我的习惯做,他稳稳站着纹丝不动;再按他说的肘尖下坠再做,这一推之下,他竟微微退了一步,随即哈哈大笑:“对了!就是这个味道。”
  三个细节,不过三刻钟的光景,却像三把钥匙,打开了我拳架深处三扇一直蒙昧的门。他与我反复切磋验证,让我在自己的身体里体会不同的劲感——那种从别扭到顺畅、从费力到轻松的转换,如同锈蚀的关节突然被注入了清油。我满头大汗,心里却亮堂堂的。
  将近正午,师兄邀我们到家里坐坐。他家就在大学西门附近的老式教职工楼里,阳台上绿萝垂落,三角梅开得正盛。嫂子系着碎花围裙迎出来,笑脸盈盈,拉着我爱人的手便往客厅坐,两人聊起家常来竟像失散多年的姐妹。茶水续了两道,师兄看了看窗外的日头,笑道:“走,咱们去校园餐厅吃饭,边吃边聊。”席间嫂子与我爱人依然话语不断,而师兄则与我接着谈太极拳的呼吸与意念,正是那时,他说起了一个让我至今难忘的经历。
  那是他主动提起的车祸。几年前,他与同事出差内蒙古,车子在草原公路上出了事。他坐在前排,伤得最重——头部受撞击,双目暂时性失明。“医生说视神经水肿压迫,消肿后能不能恢复,全看造化。可我躺在病床上,眼前一片漆黑,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。”他放下筷子,眼神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。“我什么也看不见,但师父教的每一式拳路,都刻在骨头里了。我就每天躺着,闭上眼睛——其实本来就闭着——用意念一遍一遍地打。起势、金刚捣碓、懒扎衣、六封四闭……一招一式,我让它在脑子里走,走得不差分毫。我能‘看见’自己的手从腹前升起,能‘感觉’到空气从指间流过,能‘听见’衣袂的轻响。每天打几十遍,打到汗流浃背——当然身体没出汗,可意念里全身都是热气。”
  嫂子在一旁轻轻补了一句:“他那时候连翻身都难,可嘴里还在念着‘松胯、沉肩、含胸’。”我爱人听得眼眶泛红。
  “后来有一天,”师兄的声音忽然沉下去,像河水流进深潭,“护士拉开窗帘,我眼前原本是一团浓墨,忽然那墨里透进了一丝灰白,然后慢慢显出窗框的轮廓,再然后,是窗外的杨树叶子。一天比一天清楚,最后连远处的电线杆上停了几只麻雀都看得见了。医生说这是奇迹,可我知道——这不是奇迹。是师父的太极拳,让我的气没有散,神没有乱,血没有瘀。意念所至,气血随之;气血通处,百骸自生。眼睛不过是气血的表现罢了。”
  他说得平淡,却字字千钧。午后的阳光从餐厅窗子斜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他微微眯了眯眼——那个本能的动作忽然让我心头一颤:他曾经险些失去这看见光的权利,而今却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每一寸光线。
  饭后,师兄送我们到校门口。秋阳正暖,他的白绸衣角在微风里轻轻拂动。我们握手,他说:“回去告诉师父,我很好,拳没丢,人也没丢。”我点头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
  回玉林的火车上,爱人靠着我睡了。我望着窗外飞驰的田野,双手不自觉地在膝上比划着斜行势,刻意去感受那股剪刀劲——左手与右脚斜向相合,右手与右脚相扣,上下相随,左右互应。而脑海里反复盘旋的,是师兄那双曾经失明、如今却明亮如星的眼睛。
  原来太极之道,不在招式之精奇,而在于那股绵绵若存的意。意念不死,气血不绝;气血不绝,生命便有回头的光。那一趟南宁之行,我收获的不止是三个终生受用的拳式细节,更是一盏灯——它照见我练拳时的浮躁与仓皇,也照见师父传承里那份沉默而浩大的慈悲。
  一晃十七年过去,每当我晨起练拳,起势前那一瞬闭目凝神,总会想起那片草坪上的秋光,想起师兄白衣飘飘的身影,想起他说的“肘要下坠”——其实坠下去的不是肘,是心里的浮气;合上来的不是劲,是天地与我的那份久别重逢。

  作者简介:周宁,广西玉林人,国际太极拳大师马虹先生的入室弟子,自幼皓爱武术,勤思善悟,体用结合,文武双修,武医同研,在武学方面有独到的见解与一定的造诣。2024年9月1日,拜西北棍法宗师王天鹏嫡系传人王延龄先生为师,系统习练西北棍法和八极拳小架、通臂劈挂拳、通臂苗刀等传统武艺。

作者:周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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