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串系着红绸的钥匙 ——我与武术家赵长军先生的三十五年 题记 抽屉里躺着一串钥匙。 铜质匙身，拴一绺红绸。红绸褪成了浅粉，钥匙却被岁月揣摸得发亮。 它打开的从来不只是一扇门。 一、缘起 "谢谢双安，三十五年了！" 2026年1月16日，西安体育学院会议室门口，人群渐渐散去。赵长军先生忽然转身叫住我，当着几位同仁的面说出这句话。声音不大，却在我心底久久回荡。 就在刚才，他受聘为西安体育学院客座教授。面对媒体，他说这是新年第一件大喜事，也是习武六十年最珍贵的礼物。望着眼前年过花甲、沉稳内敛的他，我的思绪一下子飘回1991年的寒冬。
著名武术家赵长军先生受聘西安体育学院客座教授 那年，我揣着对荧幕武林英雄的满心崇敬，走进西安赵长军武术院。武术院刚成立不久，依托陕西省武术队，是省体委体制改革的试点单位——既要备战竞技赛事，又要面向社会培养后备人才。训练馆里，刀枪剑棍的碰撞声、学员们的呐喊呼喝，整日不绝于耳。我从未想过这份工作会伴我走过三十五载，更不曾料到，自己能亲眼见证他与陕西武术，从一方小小的训练场，一步步走向全国、迈向世界。 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忙碌中，我终于等到了与他相见的机会。 那天，他和香港著名导演、国际影星洪金宝夫妇从《一刀倾城》片场赶回。训练馆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，走在最前面的是身形魁梧、穿着深色丝绸短袖、戴墨镜的洪金宝先生与夫人高丽虹女士。紧随其后的赵长军，身形挺拔，头戴白色遮阳帽，一袭白T恤配青灰色西裤，气质卓然，与荧幕上的武林高手别无二致。 原本喧闹的场馆，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骤然安静下来。他抬手示意，带头鼓掌欢迎洪金宝夫妇，随即轻声招呼学员们继续训练。语气平和，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。 大约半小时后，洪金宝走到场边，跟学员们分享拍戏的经历，反复叮嘱"吃苦"与"把握机遇"的道理。赵长军站在一旁，话不多，只是偶尔简短补充几句；每每这时，洪金宝都会停下话语，认真倾听。
著名武术家赵长军先生在电视剧《海灯传奇》 中饰演男一号范无病 午后的阳光从训练馆高处的窗口斜射进来，在他肩头落了一层淡淡的光。站在队员身后，我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。 后来我才渐渐了解，此时刚过而立之年的他，早已是武坛传奇：1978至1987年连续十届国内外重大赛事个人全能冠军，纪录至今无人打破；多次随团出访，以真功夫搭建中外文化交流之桥；主演的《武当》《海灯传奇》火遍大江南北，点燃一代少年的习武梦。李连杰的恩师吴彬先生盛赞他是实至名归的"常胜将军"；洪金宝也直言，他是"真正的武术家"。 从初见的那一刻起，我对他的情感，便从原来的崇敬，多了一份发自心底的敬重。
1992年秋，香港著名导演洪金宝夫妇与西安赵长军武术院师生合影留念 岁月在训练馆的刀光剑影、办公室的纷繁事务中缓缓流转。我与他的交集，在一次偶然的拍摄中悄然开启。 陕西电视台来拍纪录片，需要一组他在办公室打电话的镜头。只见他从容坐下，拿起听筒，眉头微蹙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；说到中途侧耳倾听，再开口时，语气果决又带着温和。整套动作自然流畅，一气呵成，毫无表演痕迹。 站在一旁，我满心诧异——那台电话机早已故障多日，根本打不通。 拍摄结束后，他笑着走到我身边："电话是坏的，但人是活的，遇事要懂得变通，对吧？" 说完便转身离去，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，回味了许久。
著名武术家赵长军武坛英姿 二、托付 1993年秋天的一个傍晚，他让人带话，叫我去家里一趟。 他的住处，是省体育场东门职工楼里一套普通的两室一厅。水泥地面、素白墙纸，陈设极简，全无外界想象中明星居所的奢华。茶几上摆着点心、水果，还有一壶刚沏好的热茶。他笑着说："知道你刚吃过晚饭，这些都是特意准备的。"他待人向来谦和热忱，全无半分明星与领导的架子。 夫人和刚学会走路的女儿在客厅里嬉闹，屋内满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。 品过几杯茶，他的语气渐渐郑重起来。他说，想创办一所属于自己的武校。见我一时愣住，他接着解释：如今的武术院是事业单位，诸多事宜需层层请示，工作起来束手束脚。他知道我入职前曾在高校工作，便想请我帮忙。我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——他要办一所能自己做主的武术学府，不受体制束缚，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。临走时，他再三叮嘱，事情没成之前，千万不要对外声张。我郑重点头，应下了这份嘱托。 从他家出来，夜风微凉。在回出租屋的路上，买了一块烤红薯，烫得左右手交替捧着，心里却暖暖的。
香港著名导演、国际影星洪金宝为学院揭牌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，在一年后迎来了圆满结果。 1994年9月，全新的"西安赵长军武术学院"在南郊落成。校名和从前只差一字，办学性质却截然不同——这是完全属于他个人的武术学府。开学典礼那天，省市领导、武林前辈齐聚于此，洪金宝、元彪特意从香港赶来道贺，洪金宝亲自为学院揭牌。身为院长兼总教练的他登台致辞，面容比平日清瘦几分，眼中的光却格外明亮。 后来他多次在公开场合提起，当年新校址落成，多亏洪金宝大哥鼎力相助。他也曾当着洪金宝夫妇的面，称洪大哥是他一辈子的贵人。 也是这一年，在"建国45周年体坛45英杰"评选中，他是唯一当选的武术界代表，《体育世界》杂志称他为"中华武术第一人"。次年，他又被授予"中华武星"称号。荣誉加身，他却依旧谦和如初。
著名武术家赵长军先生在电影《武当》 中扮演男一号司马剑 三、相知 1996年12月，学院获评全国先进武术院校。这在当时的民办武术院校中，是极高的荣誉。颁奖典礼在北京钓鱼台国宾馆举行，时任院长助理兼办公室主任的我，有幸陪他一同前往。 那是我第一次去北京，第一次踏入钓鱼台国宾馆，心中满是忐忑与欣喜。他身着深色西装，身姿挺拔，上台领奖时步履沉稳、坚定从容。走到台前，他恭敬行抱拳礼，接过证书与奖牌，姿态端正、谦逊有礼。全场安静有序，只有相机快门的声音轻轻响起。坐在台下，望着灯光里那个熟悉的身影，回想他办学多年的艰辛，我忽然觉得，无论什么荣誉落在这样的人身上，都理所应当。
1996年，作者武双安与著名武术家赵长军先生在钓鱼台国宾馆合影留念 仪式结束后，他将奖牌轻轻放到我手中，又接过我的相机，执意要为我拍张照："这份荣誉，也有你的一份功劳。" 席间，不少同行上前与他合影留念，他却特意将我引荐给吴彬老师，还亲自为我们拍照留念。听着吴老对他的由衷夸赞，我心中满是自豪与动容。 回酒店时路过王府井，他掏钱让我给孩子添置一身新衣服。第二天又陪我去天安门，耐心地找着角度，帮我拍照。我举起相机想给他拍几张，他摆了摆手："我来北京无数次，都是别人给我拍照，今天我给你拍。" 从北京回来后，一直没见媒体报道学院获奖的消息，我便试着写了一篇稿件。我本姓武，又从事武术行业，便以"武艺"为笔名，把稿子投给了《中国体育报》。 一周后，他打电话叫我到院长办公室。桌上摊着一张《中国体育报》，他指着报纸兴奋地说："上面有篇写我去北京领奖的文章，作者武艺，对我和学院的情况非常了解，你知道他是谁吗？" 我定睛一看："是我写的，武艺是我的笔名。" 他看了我片刻，然后笑着说："这个名字不错，往后写文章，就用它吧。"
1996年，作者武双安与著名武术家、北京武术队总教练吴彬老师 那是我公开发表的处女作，而且刊登在国家级报纸上，这给了我日后坚持写作的底气与勇气。这也是他办学以来，第一次登上《中国体育报》。 此后，我便以"武艺"为笔名，在多家报刊发表文章，记录他的武学人生、学院的发展变迁，以及我眼中的武术世界。而他，每篇都会认真阅读。有一回，《拳击与格斗》杂志选用我写他的文章作为封面专题，他也成了杂志封面人物。后来我去汇报工作，只见他独自坐在桌前，静静翻阅那本杂志，动作格外轻柔。 1997年，在他的鼓励下，我在整理推荐材料时，将他钻研、演练数十年的拿手绝活——地躺拳、追风刀、疯魔棍，系统归纳命名为"赵氏三绝"。他起初觉得"三绝"之称过于张扬，让我再细细斟酌。可凭他全能"十连冠"的深厚功底与精湛武学造诣，这般总结，实属实至名归。如今，"赵氏三绝"已被各界广泛认可，并被各类媒体沿用，成为他武术生涯最鲜明的标签。
著名武术家赵长军先生武坛英姿 四、肯定 那串系着红绸的钥匙，是1998年教师节那天，他亲手交给我的。 表彰大会上，他宣布，奖励我和另一位教练各一套住房。当那串带着余温的钥匙交到我手心时，台下掌声雷动。 房子是学校自建的一室一厅，三十平米，紧邻学生宿舍楼。屋子不大，却足够温馨。搬家那天，妻子刚铺好床，孩子就迫不及待地在床上蹦跳。妻子难掩喜悦，轻声说道："再也不用四处奔波租房了。" 那串系着红绸的钥匙，当年于我而言，远不止打开一扇房门那么简单。 不久，我被任命为学院执行院长，他只对我说："放心大胆去做，不要有任何顾虑。"
1999年，作者武双安与日本姬路市空手道队教练、队员合影留念 1999年1月，日本姬路市空手道协会发来邀请，他特意把带队交流的机会让给我："我去过日本很多次，这次换你去。" 一行六人，在日本待了七天，走进当地的中小学，和武术爱好者切磋交流。活动期间，一名日本学员用生硬的中文对着我喊："中国，赵长军，很棒！"一边喊，一边竖起大拇指。我重重点头，那一刻，思乡之情未减，民族自豪感却油然而生。 回国前，《朝日新闻》专门报道了这次交流活动。回到学院时，教学楼上挂着欢迎我们凯旋的红色横幅。我把日文报纸递给他，他仔细看完，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，轻声说："辛苦了，先回家歇几天吧。"
著名武术家赵长军先生武坛英姿 2001年春天，《华商报》发起陕西形象大使推举活动。我连夜赶写推荐信，梳理他在竞技武术、影视表演、办学育人、国际交流等方面的成就。最终，他和张艺谋、贾平凹等文化名人一同当选——这也是陕西首次由百姓投票选出的形象大使。 报社举办座谈会，我也受邀参加。他发言时，忽然顿了顿，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，最终稳稳落在我身上。
2011年，秦腔名家李小锋与著名武术家赵长军、作者武双安合影留念 五、成全 秦腔名家李小锋拜师赵长军先生，前后历经十五载，终得圆满。我有幸是这段师徒情缘的牵线人。 1996年，我带队参加省台春晚，结识了被誉为"秦腔第一文武小生"的李小锋。李小锋得知我与赵长军先生交情深厚，便诚心托我帮忙，想要拜入师门。我一连好几年向他转达李小锋的心意，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应。 2007年，他远赴美国开办武术学院，每年夏天，都会往返中美两地。此后数年，每逢他回西安，我都会重提此事。他也曾坦诚对我说，戏曲和武术虽有相通之处，终究是不同的领域，贸然收徒，怕耽误了李小锋的艺术前程。 直到2011年，他终于松口，同意和李小锋见面。在学院师生的见证下，李小锋行拜师礼，十五年的心愿，终于得偿。他还现场指导李小锋打磨《劈山救母》的武戏动作。后来这出戏登上央视《角儿来了》，戏中李小锋扮演的沉香，武打身段、招式对练，都变得更加规范，更具观赏性，正是得益于他的专业指点。
著名武术家赵长军先生武坛英姿 2014年秋天，他为恩师马振邦、马贤达先生举办归真一周年纪念活动，把策划组织的重任交给我，纪念文稿也让我执笔。为了赶稿，我在酒店伏案写到深夜，屋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他走进来，放下一杯热茶，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凌晨时分稿件写完，我转身才发现，他一直在沙发上静静等着。 "想先看看稿子，怕有疏漏。"他轻声说。 2016年新春，他的母亲在西安家中离世。他和夫人从美国赶回，当晚九点，夫人最先打电话通知的人，便是我。我匆匆赶到时，他正被亲人围着忙里忙外，神色悲痛。夫人上前轻声说了句"武院长来了"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，未曾言语，只是默默点了点头。零点过后，他让我先回家，第二天早些过来，末了轻声道了句："谢谢你。"
著名武术家赵长军先生武坛英姿 2017年，他夫人从美国打来越洋电话，与我商议传统武术拜师事宜。内容是赵长军要悄悄为昔日教练白文祥老师补办一场迟来的拜师礼。 仪式特意安排在他主办的新泽西国际武术锦标赛期间，那日恰逢担任大赛总裁判长的白老师七十寿诞，五十余位中外武术家共同见证这一暖心时刻。仪式上，他恭敬地奉茶、呈递拜师帖，行入室弟子之礼，当众坦言：若不是当年白老师把他选入陕西省武术队，悉心栽培，就没有后来的"十连冠"。白老师当场感动落泪。 2018年春节，回国探亲的白老师跟我谈及此事，依旧激动不已。这段师徒佳话，我曾撰文记录下来。
著名武术家赵长军先生 六、如故 2020年，我帮他对接西安外事学院，促成他受聘为该校特聘教授、武术系主任。聘任仪式上，他和校方董事长一同向我道谢。让我感到意外的是，当天举行的新闻发布会节目单上，总策划一栏写着我的名字。可我心里清楚，所有人员调配、节目编排、演练指导，皆是他亲力亲为。 疫情期间，他的岳父在西安病逝，国际航班熔断，他和夫人远在美国，无法赶回。凌晨时分，他打来电话，声音沙哑哽咽："双安，麻烦你去家里一趟。"第二天一早，我便赶去吊唁，事后告知他情况，他回了一句："谢谢，等我回去。" 2023年，他在西安设家宴为夫人庆生，特意邀请了我。席间，他感念夫人马筠多年来生儿育女、操持家事，全力支持他的武术事业，直言夫人是他背后最坚实的依靠。夫人笑着说道，在他们心里，我早已不只是同事、朋友，更是家人。 他在省内仅举办过两次收徒仪式，我都是他特邀的见证人。近些年，他的武术事业不断迈向新高度：荣膺中国武术最高段位九段，出任国家体育总局武术研究院专家委员会专家、国家体育总局太极拳研究院专家委员会首席主任等重要职务。而关乎他职业荣誉、行业任职的核心文稿，皆出自我手。 他从不过问我写作的过程，却总会在我交稿后第一时间认真翻阅。偶有不同想法，他也只是笑着说"你再斟酌斟酌"，从不强求。大多时候，只淡淡说一句： "你写的，我信得过。" 三十年前是这样，三十年后，依然是这样。 七、铭心 人群散尽，寒风拂面，我站在西安体育学院会议室门口，思绪却飘回三十多年前那个秋夜——我捧着滚烫的烤红薯，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。那时从未想过，此生竟会与荧幕明星、与国粹武术，以及西安这座古城结下这般深厚的缘分。 如今，他早已从叱咤武坛的常胜将军，蜕变为德高望重的武林宗师；而我，也从当年初出茅庐的青年，成长为深耕武术领域的从业者。此生深感庆幸和荣耀的，是我未曾缺席他人生那些重要时刻。 那间三十平米的小屋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拆除，可那串钥匙，我始终珍藏至今。 它静静躺在抽屉里，红绸早已褪色，铜质的匙身，却依旧光亮。
作者武双安 作者简介 武双安，陕西省武术协会副秘书长，《武术在线》主编。曾任西安赵长军武术学院执行院长。 编辑：小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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