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志威 :【修己以敬】论陈氏太极拳与传统儒家「主敬」修养功夫的融合

小田

　　1. 前言
　　陈氏太极拳门内有一则门训《学拳须知》。开首第一句为：「学太极拳不可不敬，不敬则外慢师友，内慢身体，心不敛束，如何能学艺？」。外慢师友是对师长拳友的怠慢；内慢身体则是对自身感知与要求的轻忽。此「敬」字，同时牵涉中国传统修养功夫以及太极拳练功法门，是儒家「主敬」功夫在武学领域的具体体现。
　　《学拳须知》由陈氏家族16世孙陈鑫(1849-1929)所作。陈鑫自幼随父习武，后遵父命从文，被取录为「岁贡生」。 「岁贡生」是明清时期各省选送升入国子监的人材。国子监教育尤重程朱理学，而儒学训练中，「主敬」乃日用常行之基，为圣学之第一义。陈鑫劈头提一个「敬」字定为学拳第一须知，作为拳学心法之根柢，理所当然且具有深刻意义。

　　2. 「敬」与拳术修炼之间的关系
　　陈鑫在他的《陈氏太极拳图说》写道：「打拳上场后，手足虽未运动，而端然恭正之中，其阴阳开合之机，消息盈虚之数，已俱寓于心腹之内。此时一志凝神，专主于敬，而阴阳开合，消息盈虚特未之形耳。」
　　身体外型看似不动，但内在的阴阳转换、开合节奏、力量消长、虚实变化，这些无形的运作原理，已经蕴藏在身体之中，只是未显现于外。通过「专主于敬」，全神贯注，保持一种「敬」的专注状态，去感受身体内在的动静规律。练拳的预备状态如同太极的浑然一体，既是静止的起点，也是动态的根源。就像拉弓前的稳定握持，静态中已包含射箭的动能。这种「敬」的状态，本身就是一种高度统一的身心协调。
　　习武之道，应不仅是单纯追求改善健康或打倒对手，更应当将武道亦视为人生修身养性之道。陈鑫说：「礼主于敬，乐主于和。能敬能和，然后能学打太极拳。或曰：太极拳，一艺也。如子之言立规太严，虽圣贤用功不过如是。一艺之末，奚必然哉？余曰：不然。打拳亦所以修身正卫性命之学也。」
　　礼的精神在于「敬」，乐的核心在于「和」。陈鑫认为只有能做到「敬」，达到「和」，才能学习太极拳。陈鑫不将太极拳单纯视为一项技艺，更是一门修身养性、端正心性的学问。

　　3. 「敬」在拳术修炼上的实践
　　「敬以直内，义以方外」中国传统早认为作为君子，要用敬来保持内心澄澈，用义来规范外在行为。 「敬」可分为外之敬和内之敬：「外无妄动」「内无妄思」。
　　「外无妄动」是要约束自己的外在举止，非礼勿动，做到整齐严肃，衣冠端正，言行恭敬。外庄则内敬，通过长久外在修养而养成习惯，会取得内在效果。反之，「言不庄不敬，则鄙诈之心生矣；貌不庄不敬，则怠慢之心生矣」。所以陈鑫说「不敬则外慢师友」。
　　「内无妄思」是要克制自己的内心欲念。我这里尝试提出三项透过具体太极拳锻炼来阐释内之敬的实践方法：
　　第一，「收敛身心」，或称为「收拾精神」，将精神内收，不使其放纵散逸或四处走作。练拳时专注在太极拳对身体各部分的要求，做到外三合(手与足合，肘与膝合，肩与胯合) ，内三合(神与意合、意与气合、气与力合)，都是精神内敛在筋骨内的表现；
　　第二，「主一无适」，专心一处时不要三心两意。练拳时讲求用意，将意念连同动作呼吸三者密切结合。目不旁视，心不他用，着着细心揣摩，专心于动作的规范化和连贯性，把每个动作打得规规矩矩，连绵不断；
　　第三，「谨畏警省」，内心要常处于一种敬畏的状态。练习推手训练听劲时，在全身放松前提下，时刻留意与对方的接触点，以灵敏的皮肤触觉，谨慎仔细感觉对方力量动向和变化。
　　陈长兴《用武要言》：「心劲一发，五官百骸皆听命」。从生物力学角度上，「主敬」实为神经肌肉控制 (neuromuscular control) 的最佳预备状态：前额叶皮质抑制杂念(主一)，交感神经适度激活(谨畏)，使身体肌肉处于「预激活」(muscle pre-activation)状态，如拉满的弓弦，方能瞬间释放爆发劲力。

　　4. 结语
　　以拳修敬，以敬为功。当我们在练拳时体认「主敬」功夫，就是实践「敬以直内」的传统修身之道。陈鑫说：「打拳之道，自始至终不外一个敬字。能敬则专心致志，自无鸿鹄之射，扰乱胸中。」
　　诚如斯言，透过太极拳实践「主敬」，不仅传承武艺，更是获得一种沉静内心、专注当下、涵养性情的生活智慧和修养方式。此是陈鑫公留给我们太极拳后学的启示。

[本文原刊于香港《武术家》2025 年刊]

　　作者简介：梁志威，陈氏太极拳第十三代传人，当代太极拳名家张东武老师入室弟子。2002年始系统修习陈氏太极拳械推手，2011年正式拜入张东武老师门下，深得陈氏太极拳“中正沉稳、闪展腾挪”之精髓。曾获国际太极拳交流大会金奖（2004）、推广太极文化邀请赛冠军（2006）等多项赛事荣誉，兼具以色列马伽术(Krav Maga)教练资格，对融汇传统武术与现代防身术有独到的见解。2010年创办香港陈式太极拳学院，以“传承国粹，修练身心”为宗旨开展教学；2020年移居澳洲后，任东武太极研修院澳大利亚分院院长，持续推动太极拳国际化发展。着有《柔运劲 刚落点：陈式太极拳缠丝及单式发劲训练》，近年专注研究儒家传统修养功夫与陈式太极拳修练方法的实践融合 。

作者：梁志威